[连载] 不聊咨询那些事 2 之 东莞一瞥

(接第一讲)作为补充，我觉得在东莞的所见所闻能和第一讲的内容相得益彰。首先简单介绍一下，东莞位于广州和深圳之间，从地图上看东莞作为地级市有32个镇组成，面积2400平方千米。（比同是改革开放发展起来的深圳大） 从广东一个默默无闻的农村，在改革开放之后开崛起，成为珠三角“四小虎”之首(东莞、南海、顺德、中山)，经济实力全国前十。东莞到处大片大片的厂房很多是外资、港资、台资投资设立，成为外向型加工制造业基地世界工厂。全世界10%的衣服和鞋子，30%的玩具和40%的电子产品都产自这里。你会常听到一句话“东莞塞车，全球缺货”。东莞另外一样在全国闻名的就是他的娱乐业，特别是晚上时段的娱乐产业。大量商人们幸苦工作之余的放松场所孕育了广阔的市场需求，加上较为宽松的投资环境，这里名声名扬海外。特别你去厚街镇看一看，四处是名车(挂着粤港牌照);各种娱乐场所，星级酒店(喜来登、凯悦)数量超过大城市上海北京，全国第一。朋友说经常见到各种明星，特别是体育明星比如易建联和李玮峰等。不过这里不是介绍重点。

言归正传，这里主要是通过实例让你更真切地了解第一讲中讲的东西。银行就像是经济中的发动机，和资金缓冲机器，少了他，交叉债务能使企业资金断裂造成生存压力。陈总的工厂位于东莞的中堂镇，这次去东莞的时候叔叔到厂里找他吃饭叙旧，我也跟了过去。厂子属于规模比较小的玩具加工企业，业务除了给大厂做外包自己也累积了一些海外订单。本来生意不愁做，但是经济危机让他们的厂出现资金周转困难。

在报道上看到的政府针对中小企业的资助计划，只是冰山一角。中小企业借贷十分困难的问题其实在金融海啸来临之前很早已经存在。对于小规模的工厂，一般会是从民间渠道集资。现在项目多工厂多，银行更偏向于把钱借给政府项目或者规模大的厂，额度高，他们也省事。金融海啸，导致银行收紧信贷。导致了很多的中小企业受到影响。一方面很多银行金融机构向外投资多，因为金融危机投资带来的损失大。银行资金紧缺了，借钱门槛更高了，导致本来能借到钱的企业，现在借钱困难。陈总说他们厂自身是没有资金问题的，订单也是有的，但是给他们下单的大厂因为资金紧缺，欠他们的货款期限越来越久，因此压住了他们的资金链，接到单也没钱买材料生产。

很多时候政府的政策是在一些经济数据出来之后才颁布的，这个时候往往一部分企业已经等不及，已经元气大伤。

以前极少跟银行打交道的他，为了维持经营，四处筹钱，还想过去找高利贷，但高额的利息和较高的风险十分令人畏惧。银行里面的人告诉他，可以申请小企业经营贷款，就是把老板本人的房产等资产做抵押，然后申请。借来的钱要向银行提供证明是用于正常的企业需要如订物料等。但是困难重重，要向银行提供企业财务报表，银行会评价借款人的信贷状况、资产，耗力耗时需要缴纳申请费，还不一定批，让人等了又等。他说“如果能等这么久都不用他银行了啦，我自己搞定就得了。”而且银行一般是50万以下的很难批，一般企业只需要十几二十万，不需要这么一大笔钱，要是借了还要每个月多一笔利息负担。

管出入口船务的一个阿姨说，没钱订原材料，有订单也没办法做。有些单期限很急，时间太短，也不敢接，因为有可能接了生产了，最后是收不回货款的，反而加重了自己的资金负担。没有银行在行业中间缓冲，很辛苦。本来和供应商赊账的期限，比如说十五天、一个月、两个月，也要一拖再拖。我们拖欠供应商的账款，供应商也会连续拖欠他的下一级，交叉重叠。
吃饭的时候，大家在讨论，近年来开厂越来越难，各种难题层出不穷：

-外国经济不好，客户破产，一大笔应付款成了坏账，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货到头来只换到如同废止的签单。

-石油价格上升，影响到钢材、锌合金、油漆、塑料，包装的物料的价格也随之飙升。

-人民币升值，原本预算利润没了。

-去年劳动法，工人工资支出大了，而且执行力度严格。他们公司有台商注资的，工人很多时候不明白，觉得台商奸诈，有什么问题就去告他们，罢工停产等等。有一次他们超时加工，被罚了十几万，海关还有权冻结出口权，于是又要花一笔钱疏通关系。近几个月，订单少了，过年前提早收工。以前工作六天，现在五天，放一日无薪假期。

有人说原本和一家银行谈开拓新的生产线的时候，遇上金融海啸，所以也停止了，失去了很多预算。他们的厂供应商也是多年合作的好朋友，坐在一起，彼此的也清楚大家都难题，有多少付多少，共度难关。本来合作过的客户，还会专程从国外过来，看看工厂的存货，看哪类存货多，可以就着现有物料的方向来下订单，这样双方互相扶持持续生存。

经常资金周转不灵，面对明天下个月会不会有工资也是个问题的时候，员工的情绪就会低落。低落的时候进度就会慢，出错也会增多，阻碍了公司的运作。过年前的时候，他们接到一批很赶的订单，但是为了有钱前年给工人发工资，再赶的订单也要接做。陈总竭尽所能谈判让客人付了五成订金和跟供应商保证，看到一些供应商在危机中依然支持他，这使他有了继续拼搏的动力！最后终于赶得及在年前出货，收了十几万货款，钱拿到之后如何调动，工资、交租、给供应商，买原材料，哪样重要都要衡量。

陈总的手下说，经过努力，给了客户信心和员工信心。我们是打工的也是跟着老板一搏吧，要支持，否则工资发晚了，我们就罢工，告他，他也无法支撑。

夜幕降临的时候，陈总感概地说，这两年这片产房的灯也少了很多，越来越多的厂倒闭。他现在目标只有一个，赚钱，撑下去熬过这个冬天。

的确，面对报道和学者们的评论诸如“淘汰掉一批竞争力弱的企业”，再看看这些企业背后那些从老远来务工的辛勤的打工者，一个企业倒了直接牵涉到的就是一个个工人和家庭。政府也出台各种政策，说开始完善金融服务体系增加对中小企业的信贷支持了，要改变这个局面需要较长过程，但是应该对明天充满希望。我身边也不乏一批优秀的同学朋友毕业进入了政府部门和金融机构(我相信他们是有能力有抱负而不是抱着享受安逸和捞钱的想法进去的人)，他们会是中国的希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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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依次为:体育明星/东莞镇分布/工厂/黄旗山俯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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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不聊咨询那些事 1之我来自广东

放假前Mr.aa问我假期有什么打算，我说研究家乡的中小企业。所以回到湛江，特意伺机观察金融海啸带来的影响。发现是大部分地方“舞照跳，马照跑”。比方虽然投资股票和基金的市民也不少(跟你妈妈你爸爸一样，还是会时不时在聊天中埋怨)，但是消费力仍不见受影响。酒楼饭店和早茶连在工作日都是座位满满。家里方圆两公里之内开了一家五星级酒店还有一家电器城。至于房地产，相比全国各地将要降价或者正在降价，这里的楼市则是表现延迟仍逆市上涨。当有机会和身边做企业和小生意的朋友聊天的时候，变相他们了解中小企业和个体户的情况，在他们看来金融海啸带来的影响仍然有限。

这个系列的日志主要是记录从寒假起我对中小企业(包括个体户)的一些观察和想法。当中有些情况在媒体上有看过报道，但亲眼看见的时候带来的震撼常常犹如电击。所以我会一直在分析中点缀事例，在事例中加插分析，希望让更多的同学更深入地认识中国这些地方的经济。虽然不少人在“90年代官炒地皮，厦门走私，湛江逃税...”这些歌谣中已经略有所闻，但毕竟事过境迁，要用”发展的眼光看事物”了。这些地方的企业和经济形态，在中国大陆，尤其在广东和浙江十分多，知识分子和商业的结合肯定是中国经济的未来。像台湾70年代，一大批留学美国、懂英语有工商管理的第二代人使台湾产业结构实现了升级，台湾能成为“四小龙”之一要算上这代人的功劳。现在的家乡湛江、包括珠三角、海南也一样，在世界各地求学深造的人可能不会都回来，但他们肯定能为这里的产业结构调整与升级出力。

小城市的经济有小城市的特点，下面分三个方面来解释:

-首先，接触到许多企业经济体目标市场仍然是集中在内部消费，销售通路较稳定，这样就有效抵御了来自外部的关联影响。对于那些外贸订单占多数的，面对急转直下的海外经济形势，日子愈发不好过。譬如湛江吴川的羽绒业(有羽绒之乡的称号，“北有萧山,南有吴川”)和塑胶鞋业(全国塑料鞋生产三大基地之一)，则的的确确进入了危机。这个会在其他的篇章专门介绍。

-另外，这里的企业偏向以很低的负债率来经营。意味着借银行的钱少了，可以幸免于今天银行普遍收紧信贷，中小企业贷款难的困境。

iSteward Note:可能低年级的同学觉得这个解释有些干涩。先稍微解释一下，我们都知道，一个企业经营的资本来自于两方面，一方面是净资产（或者叫自由资产，即老板、合伙人、股东，这些我们统称企业所有者的投资）。另一方面来源于负债，例如银行的贷款。香港有部描述社团的电影中有句经典对白“出来混早晚要还的”，同样，如果你的资产来源于负债，也是早晚要还的。所以说，一个企业的总资产必须在净资产和负债之间有一比例，我们叫资产负债率。企业管理的教科书上市这样说的，(大意)如果负债率过高，那么意味着偿还压力巨大，欠款期限到了，无钱还债，俗称资不抵债，企业就有破产倒闭的可能。如果这个负债率过低，那么代表企业比较保守，没有利用杠杆经营，不利于快速扩张壮大。(这根无形的杠杆就是利用少部分自身的资本去撬动更大的生意。过度地利用杠杆便产生虚增资产、多角债和泡沫经济。这种活动华尔街的MBA毕业生玩得最拿手)

课本上的解释基本没错，但是问题是，写书的人基本上都是见惯大型的跨国企业的人，所以读书的人未免觉得书本内容略欠实操性。在这里很多民营小企业(或者更小规模的工厂等等)，有一种说法是广东老板们是依靠走私完成原始积累的。当然不排除这种情况，天生的野性赋予他们拼劲“胶地人，打死无相咁”(不懂意思的找懂潮汕话的同学翻译一下)的闯劲和拼劲，投机倒把敢于冒险累积起来一笔钱，于是开始经营生意。但是有些情况则是长三角一带像温州的老板渲染来突出自己创业期的相对纯洁的。我身边的经营者们，多数是勤劳朴素，带着浓厚小富则安思想的人。他们不唯上，不唯书，只唯实。敢冒风险，文化不高但动手能力强，顽强的生存本能让他愿意做别人看不起眼的买卖，赚取一分一毫的利润。 “有多少钱做多少生意”，也就是上面所说的低负债率的保守策略，多数根本就没打算做成全国性乃至跨国企业。一位爸爸的好友王老板，修车厂的生意做得很成功，资产也应该上千万。但是因为几件事不顺和极度疲乏，有了打算停掉厂里的生意。在他看来，零件升价税收提高等等都不是问题，这些都是大环境影响(最让他忍受不了的是地方这个局那个局的人以这个理由那个理由来捞钱，变相敲诈)。现在的他买了几辆空调大巴，出租给单位作员工班车；投资买勾机出租给工地挖泥(租金200元/小时)，每个月收入租金几万块，加上存款，打算开始过悠闲自在的日子了。所以对与多数人而言，全家老小丰衣足食便，住洋楼养番狗便是十分和谐的事情了。

你肯定说这种低负债的经营策略实际上是他们误打误撞的结果。但如何控制好负债率稳中求胜，则对管理者的vision要求很高。正好之前看了我国台湾省的华硕，作为一家大企业，其董事长施崇棠的财务管理风格也颇有这味道。2001年的时候，华硕的现金部分是新台币约300亿，占总资产70%。这些钱主要是放在银行，少数是买低风险短期债券型基金，可谓保守至极。在当时看来，产业发展快，并且自然少不了各种人拿着创业投资方案来忽悠华硕投资，但是他们依然放着那么多钱不用。结果后来在全球景气不佳之际，华硕却仍有大量钱投资，现金占总资产比例从70%一直下滑到03年度13%，当年的竞争对手如精英、微星和技嘉等公司一个个被拉远。事后再看，人们懂得换一个角度去分析为什么施先生所谓的“保守”了。诶，一个在行业里实打实地打滚多年，经历风风雨雨的老总看问题就是有境界看得高远。我们作为年轻美丽英俊风流懂得纯熟数据分析的顾问们应该谦卑地学习。用事实来分析用框架模型来组织语言是好习惯。可是什么都要用事实来解释，那叫缺乏抽象思维能力，就会被教训too simple too naive，像领导人批评香港记者一样了。

-第三个原因是，去看看与这些工厂发生联系的其他企业，譬如原材料供应商，你发现他们都是有着或疏或近的亲戚关系。这个与农村、乡镇居民的居住特点有关，家家户户关系密切，A家有什么事情B家很快就知道了，大家可谓朝夕相对彼此熟悉如同家人。这样一门手艺或者生意门路，一家人开始从事，便很容易家家户户跟随从手工作坊起连成一片。我老家海口龙塘镇(海南最大的服装加工基地之一)便是这样。农村本来兄弟姐妹多，加上亲戚好友就更多。他们说“兄弟联手，一个坐镇老家管生产，一个常住广州管销路，肯定就做得好。也许是我们文化素质差，大家自私，和外人还达不到合作的境界。大家都能做，为什么不让自己人做呢?”像室友讲他潮州那边生产瓷器的，一户人家瓷器生产做大了，让亲戚开个工厂专门做纸皮箱做陶瓷包装便能带着亲朋好友共同致富。一家人亲戚好友齐心合力共同奋斗，这样的好处是会在经营中坦诚相对。因为中国人不同外国人，萍水相逢也能做生意。没有“同过窗，扛过枪，嫖过娼，分过赃”的关系，合作就难。别人就会担心当外部条件变得越来越有利的时候，合作伙伴容易另立门户，从合作者变成竞争者。尤其在经济危机资金紧张充满猜疑的时候特别重要，这些你会在第二讲进一步体会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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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依次为:湛江鸡/观海长廊/湛江港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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